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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置的危废:非法倾倒事件为何频频发生?

阅读次数: 次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8-03

   按照相关司法解释,非法倾倒3吨危险废物即可入刑。但这并不足以扼制频频发生的危废非法处置事件

  《财经》记者 俞琴 实习生 闻雨 | 文 朱弢 | 编辑
 
  广西来宾,近6700吨由广东多家炼油厂产生的危险废物,通过中介层层转包,被非法处置,产生了数千万元环境修复费用。
 
  在江苏、安徽两地,浙江嘉善宝勋精密螺丝有限公司将1085.83吨酸洗污泥交给无危废处理资质的接收方非法倾倒处置。
 
  河南南阳,由山西省绛县天龙农科贸公司生产的釜底废渣被倾倒在一河道内,经鉴定为危险废物。
 
  上述跨省倾倒危废物案件只是冰山一角,更多危险废物正在以隐蔽的方式被非法处置。为何危险废物难以安置?如何让危废处置行业走出囚徒困境? 
 
(据估算,中国每年约有7000万吨危废尚未纳入环保部门统计范围内。图/视觉中国)(据估算,中国每年约有7000万吨危废尚未纳入环保部门统计范围内。图/视觉中国)
  跨地倾倒危废品
 
  为了迎接一桩不光明的生意,一片原本生长桉树的土地被挖出一个400立方米的深坑。2017年2月12日,两辆货车满载油桶驶入桉树地,向坑内倒进204桶“废油”。
 
  深坑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象州县石龙镇的两村交界处,距离来宾市区主饮用水源红水河仅4公里。作为倾废地提供者,石龙镇秤砣湾村人余洪文从这笔生意中赚得1400元。倾废场面令他印象深刻,之后他向警方描述,“废油”就像是烂芝麻一样的黏状液体,“有一股刺鼻味道。”环保部门的鉴定则显示,这些物质属于危险废物。
 
  因利益向危废敞开大门的,并非余洪文一人。在来宾市的另一起案件中,石龙镇马列村的肖正隆、肖任龙把司机带到马列村一个叫“金竹窝”的天然坑,倒入了248桶废油。
 
  500多公里外,一间位于广东省东莞市道滘镇三杰工业园的仓库内,关伟平也有着自己的生意。拿白土和废弃液压油混合,接着用浓硫酸进行酸洗,抽出液压油,同时分离出大量黑色物质。这是废弃液压油和浓硫酸的混合物,在一条黑色交易链中被称为酸渣、废油或垃圾。桉树林深坑、“金竹窝”是它们的归宿之一。
 
  2017年底,来宾市武宣县人民法院对三起跨省转移、倾倒危险废物污染环境系列案件进行一审宣判。17名被告人犯污染环境罪,分别被判处五年至三个月不等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罚金。
 
  在这三起案件中,近6700吨危废堆放、填埋、倾倒在象州县、兴宾区、武宣县的多个地点。刑事判决后,地方政府需面对的问题是,数千万元环境修复费由谁来承担。
 
  近日,《财经》记者从来宾市检察院了解到,来宾市武宣县检察院将就此提起公益诉讼。据一位办案民警透露,公益诉讼的被告将有50多人,涉及危废产生单位负责人、司机、中介等。“目前的问题是这笔费用要怎么分到每个人头上。”来宾市检察院相关人士说。
 
  近年来,非法倾倒危废事件频有曝光,跨省倾倒仅是危险废物的诸多非法去向之一。在《财经》记者获得的80份“非法倾倒危废”案判决书中,所涉及的危废数量为3万多吨,倾倒地包括广东、江苏、浙江、山东等17个省份。其中超过一半在本市倾倒,10起为跨市倾倒。另有8起为跨省倾倒,多数产废地和倾废地为相邻省份,比如从山东到河南,天津到河北,广东到广西,浙江到安徽。
 
  从广东的炼油厂到广西的桉树地、山沟,跨省倾废历经多个环节,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交易链。
 
  三起倾废案件中,涉及多个中介,曾从事油品中介业务的刘土义就是其一。500元每吨的处置价格则吸引了关伟平等厂家。
 
  广东茂名人柯金水曾与广西来宾的韦世榜、韦苏文父子合作,在武宣县深山里非法炼油。2016年,柯金水认为非法处置废油利润高,于是当了刘土义的“下线”,而韦世榜父子成为柯金水的“下线”,负责在来宾找人提供倾废地。
 
  失意的正规军
 
  倾废交易链另一面,是一群无奈的正规军。
 
  在山西,王华(化名)是一家废矿物油处置企业的负责人。这家公司的业务是收集废矿物油,再加工成润滑油。
 
  废矿物油是危废的一种。根据2016年公布的名录,危险废物包括医疗废物、农药废物、爆炸性废物、废酸、含汞废物、含铅废物等50个大类,涉及石化、冶炼、生活用品制造、医疗器具生产等多个产业。
 
  一些废物虽被界定为危险废物,但具有较高的再利用价值。除废矿物油,含贵金属的电镀污泥、废弃的印刷电路板,经过多种工序后,可提炼其中的金属,废铅酸电池也可回收其中的铅。
 
  从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角度出发,对废矿物油等具有再利用价值的危废,应优先进行收集利用;没有再生利用价值的应进行焚烧、填埋等无害化处理。
 
  王华在建厂前曾进行调研,根据周边工厂的废矿物油产生量申报了企业的“经营能力”。当时山西有许多“土炼油”厂家在生产劣质柴油,而王华的企业可以生产出优质的润滑油,他心里盘算着,按照每年数万吨的产量,没几年就能回本。
 
  结果,在废矿物油收集上,“土炼油”把他比了下去。工厂运行后,王华每年只能收集到6000吨走合法渠道的废矿物油,也就是办理了危废转移联单的废油。为了不让设备停下,他只好冒着违法风险去收集那些没办理危废转移联单的原料。
 
  另一家正规军也有同样的困惑。山西向乾资源回收利用有限公司从事危险废物运输转移,是太原市首家获得危险废物运输许可证的公司。
 
  按照相关规定,危险废物需要通过有危废运输资质的车辆,送至指定的危废处置单位,进行处置或者再利用。
 
  上述企业的负责人赵向义坦言,尽管危废运输行业在时间、金钱上投入巨大,也更有安全保障,但由于运输费高,生意不如非法的危废运输车辆好。
 
  王华和赵向义所共同面对的,是一群没有危废运输和处置资质的竞争对手,而他们彼此争夺的客户只在乎价钱是否合适。
 
  随意倾废的动机
 
  按照“两高”司法解释,非法倾倒3吨危废,就要入刑。但是,这并不足以威慑所有产废单位。
 
  按照规定,产废企业从正规渠道处置危废,就需要办理危废转移五联单,且必须足量逐批、逐笔地去环保局申报。省内转移危险废物,须向地市级环保局备案;而跨省转移危险废物,则需要所在省和接收省环保部门同时批准。目前许多省份,譬如山西省各地,均采用纸质联单,摒弃简单的电子联单,导致企业对领取联单的繁琐手续颇多怨言。
 
  除了手续繁琐,所有产废单位都在抱怨“危废处置企业要价过高”。除可循环利用的废矿物油、废铅酸镉镍电池等少数危废品种,会发生处置单位高价收购危废外,多数危废的处置价格均在每吨3000元以上,甚至高达万元,给产废单位造成沉重负担。
 
  北京高能时代环境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长凌锦明认为,目前危废处理价格高与行业竞争不充分有关。
 
  “没有竞争自然导致出现垄断高价。在一些官员眼里,危险废物基本等同于危险化学品”。山西一位危废行业从业者说:“危废是环保领域的术语,而危化是安监领域的术语。危废的危险,来自不合法收集和储存处置,而不是危化品的易燃易爆。”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政府应该对危废处置企业进行政策扶持,使危废处理价格回落,从经济上鼓励产废企业把危废送到正规渠道。
 
  此外,中国危废处置行业存在缺口,且区域间不平衡。根据2017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执法检查报告》显示,2016年全国各省份持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的单位设计处置能力为6471万吨,但实际经营规模只有1629万吨。
 
  据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管理中心博士何艺透露,中国每年危险废物产生量超过1亿吨。
 
  “年设计处理能力6471万吨还是较低的水平。”E20环境平台高级行业分析师潘功告诉《财经》记者,在各个行业中,总设计产能需要大于需求量,“在危废行业,我个人提倡总设计产能至少要是需求量的130%”。
 
  即便全国层面的危废处置能力能够达到总需求量的130%,仍会出现区域不平衡现象,也就是部分地方处置能力过剩,而部分地方存在缺口。潘功说,目前中国危废行业结构性不足的问题就很突出。
 
  东部沿海地区经济发达,危废产生量较大,因此集中了大部分具有危废处理潜质的企业,即便是这一地区,供需也未达平衡,2016年,浙江省危废处置能力缺口超过50万吨。
 
  另一个问题出在危废申报上。
 
  按照相关规定,产生危险废物的单位需向属地环保部门进行危险废物申报登记。
 
  由于缺少科学的衡量和监督体系,产废单位往往少报或不报,这就导致正规危废处置企业的收益难达预期。
 
  生态环境部华北督查中心副处长万年青曾公开表示,中国危险废物管理实行的是企业申报制度,如果企业不申报危废数量,核实起来就非常困难。何艺估算,中国每年约有7000万吨危废尚未纳入环保部门统计范围内。
 
  在危废申报制度方面,危废从业者李廷(化名)建议对每个分类的危废进行“定额管理”,也就是设定一个计算企业产废量的统一标准,比如通过用电量、用水量或税收推导出企业每年的产废量。
 
  医疗废物,就引入了“床位”这一危废定额标准。中国医疗废物处置收费主要采用按床位、按重量、分档定额三种计价方式。目前普遍采用按床位与分档定额计价结合的方式,即一个城市内,对有床位的医疗废物产生单位,以床位数量为计价基础,按照申报的床位数和实际使用率核定收费的床位数量;对无病床的医疗废物产生单位,则按其医疗废物产生量采用分档定额计价。
 
  除了交由具有资质的危废处理方外,中国现在有大量的危险废物是自己产生、自己处置,但是自行处置暂时还不需要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环境资源法研究所副教授胡静建议,扩大危险废物的经营许可证范围,涵盖自行处置的一部分。
 
  “我国对危险废物实行‘从摇篮到坟墓’的全过程管理,严格执行,也不至于到乱倾倒的程度。”胡静说。
 
  实际上,“全过程管理”的任何一环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一位环保系统人士告诉《财经》记者,非法处置危废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生产企业直接把危废交给不具有处置资质的个人进行非法再利用或倾倒;另一种是危废处置单位收钱、签字后,为了减少处置成本,未采用正规渠道处置危废。
 
  此外,在运输环节,有的危废运输者本身就没有危废运输资质,当货车上路后,交通部门即便查车也难以确定运载货物是否属于危废。
 
  前述来宾市的三起跨省转移、倾倒危险废物污染环境系列案件中,企业把危废交给了没有资质的个人,而且还用没有危废运输资质的汽车进行运输。
 
  据象州县公安局民警雷方标介绍,涉案司机没有危废运输资质,也不知道自己运的是危废,铁桶封得很紧,他们把它拉到村里,“我们对司机问话的时候,他们也很惊讶”。
 
  谈及多起发生在山西的危废非法处置案件,当地一环保系统官员表示,山西省对危废行业实行属地管理,由县市级环保部门定期对获得危废经营许可的单位进行抽查,但由于环保执法人员力量不足,可能有的企业一年也查不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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